谁拥有 Wai（水）？人工智能、权力与公众信任

《Communications of the ACM》：Who Owns the Wai (Water)? AI, Power, and the Public Trust

　　

AI对环境影响已不再只是理论问题：它正在显现于人们的生活之中。在美国各地，并即将在全世界范围内，AI数据中心的快速建设正在推高能源需求、耗尽水资源、重塑社区面貌，而往往未经其居民同意。曾经被描绘为技术规模扩展问题，如今已演变为一项环境正义议题——在分区听证会、监管会议以及愤怒的居民大会上上演，居民们被迫应对上涨的公用事业账单、持续的噪音，以及受污染或枯竭的水源。

这一问题的公开化来得迅速。病毒式传播的视频、头版头条，甚至地方选举，如今都以AI基础设施的真实代价为中心议题——电价上涨、水资源短缺、空气污染、以及房产贬值。AI所承诺的好处——帮助人们过上更好、更健康、更高效的生活——在很大程度上尚未实现，而其环境和社交成本却已强加于几乎没有发言权的社区。

然而，行业的回应却令人沮丧地熟悉：承诺未来的修复方案、模糊的社区收益保证、以及对AI未来将为所有人带来什么的日益夸张的宣称。在实践中，这些承诺往往伴随着激进的财务操作和法律手段，以掩盖当下的伤害：通过壳公司悄悄购买土地以规避公众审查，或要求州和地方官员在获准提出有关水资源使用、电力需求或排放的基本问题之前，必须签署保密协议。我们至少有三个理由对"此次AI基础设施建设将为所有带来福祉"的宣称持怀疑态度。

第一，十多年来，一个虽小但持续存在的群体一直在记录计算——尤其是AI——不断升级的气候和环境影响，并警告不受约束的增长将导致我们此刻所处的局面。《Communications》杂志本身也在社论"我们的房子着火了"中呼应了这一警告，驳斥"数字例外主义"——即认为计算的收益可以为无限制扩张辩护的信念。

第二，尽管AI常被宣传为气候行动的强大工具（它确实可以是），但其气候效益必须与支持其运行所需基础设施的直接成本，以及由AI驱动的生产力提升所带来的额外排放相权衡——近期建模表明，后者可能超过AI帮助避免的排放。投资和人才已大幅从保护与可持续发展工作转向AI能力本身的扩展。与此同时，对社区影响最大的那些影响被系统性地排除在行业报告之外。HuggingFace的独立研究表明，公司强调的指标——能耗和温室气体排放——仅捕捉到AI足迹的一小部分，忽略了水资源提取、土地使用、空气污染、劳工影响和社区流离失所。当这些更广泛的影响被纳入考量时，图景会急剧改变：效率提升和AI赋能的气候工具被大规模建设和运营AI的物理与社会成本所掩盖。

第三，问题不在于AI能否有用（它确实可以），而在于我们能否在不复制熟悉的环境不公正模式的情况下建设它——那些好处向上流动至特权少数，而伤害则在地方施加且长期存在。鉴于塑造当今科技行业的激励结构，怀疑是合理的。正如Cory Doctorow所论述的，数字系统往往遵循一条可预测的"恶化"路径：最初为增长而优化，继而为货币化而优化，最终不惜一切代价进行提取。这种逻辑如今支配着AI基础设施，其中的价值不仅从用户（如同第一代互联网平台Facebook、Gmail等）提取，还从土地、水、空气和公共资源中提取。几乎没有理由相信这些系统会突然变得更具问责性，仅仅因为公司承诺它们会。

论证的核心是：AI的物理成本需要公共治理。谁拥有基础设施、谁主导其增长、谁承担其成本，不能仅由私营企业决定。数字服务并非非物质：它们由土地、能源、劳动力和水（在夏威夷语中称为wai）构成。如果AI旨在实现共享繁荣，那么将AI视为具有公共后果的私人基础设施已不再可行。AI必须作为公共信托的一部分进行治理——即基本共享资源为公众所持有、托管，保护其免受私人独占，并为当代和后代管理的原则。对于AI基础设施，这意味着关于水、能源、土地和排放的透明度；要求大型使用者承担其对公共基础设施造成的成本；赋予社区对选址和资源使用的实质性权力；以及在关键基础设施过度集中的地方建立公共或社区控制的替代方案。这一理念古老而深远。在夏威夷，Kānāwai——水法——将水视为公共信托，确保所有人都能种植粮食，若有人取水超出公平份额，后果将十分严重。

实现这一转变需要超越优化的努力。计算专业人员必须构建并捍卫新的技术和制度替代方案——自由开源系统、可维修可维护的硬件、分布式和社区控制的基础设施，以及将权力与问责对齐的机制——同时与原住民和前线社区并肩，共同领导治理。我通过我在亚特兰大（我的家）和夏威夷（我的故乡）的两个故事来讲述wai的故事，因为它们揭示了正在各地发生的一切，并为我们提供关于AI基础设施私有化影响的历史与现实视角。这个备受关注的关键时刻是一个我们必须把握的机会，来决定AI以及我们自己的未来。

**你的城市：下一个数据中心大都会**

过去五年间，美国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数据中心建设潮，预示了现在正在展开的全球扩张。在我的家乡亚特兰大及其大都市区，我们以一种变革性的方式见证着这一切。该地区已建成约1.46GW的数据中心容量，另有2.08GW正在建设中，人们对噪音、房产价值、水资源可用性和电价的担忧与日俱增。这些发展带来了切实的公共健康风险，包括空气质量下降，而哮喘患者受到的影响尤为不成比例。在附近的牛顿县，Meta一家新数据中心上线后，有报道称家庭井水枯竭、自来水变浑浊（Meta否认这是其造成的问题），此事引起了全国关注。

社区并非被动等待。社区规划单位、当地学者和环保团体一直敦促市和州领导人要求数据中心开发者为其所需的电力基础设施付费，而非将这些成本转嫁给居民。倡导者推动将数据中心作为大型工业消费者适用更高的电价，并成功阻止了在密集社区和敏感流域附近建设新设施。"人民电力联盟"（People's Power Union）和Science4GAA等消费者团体，在多年电价上涨之后，对佐治亚州能源行业的过度游说影响力发起了挑战。然而，立法胜利却难以企及：一项旨在增加新数据中心能源付费的法案尽管获得广泛支持，却搁浅未果；另一项暂停慷慨税收优惠的法案则被州长否决。

最具影响力的决定发生在2025年12月：佐治亚公共服务委员会批准了一项前所未有的150亿美元、近10,000MW的电力基础设施扩展计划，以满足预计的AI和数据中心需求。投票发生在一届"跛脚鸭"委员会的最后几天——选民在具有创纪录投票率、全国关注的选举中因可负担性和能源问题罢免了两名现任委员之后，但其继任者尚未就职——这使得费率缴纳者可能在数十年间承担更高成本和更沉重的气候负担。愤怒显而易见。自2023年以来，该委员会已批准六次Georgia Power电价上涨，平均家庭账单每月增加至少43美元，约每年500美元，而同期该公司的利润却上涨了40%。对许多佐治亚人来说，信息很明确：AI基础设施的好处流向别处，而成本却在家中支付。

先是弗吉尼亚北部，然后是亚特兰大，如今建设潮已席卷全球。新加坡尽管气候条件严峻且土地有限，仍在将土地转化为数据中心用地；南意大利正在开发一个"地中海AI枢纽"；在印度，微软等公司正投资数十亿美元建设新数据中心。这种扩张的规模令人震惊：国际能源署预计，全球数据中心电力消耗将几乎翻一番，从2025年的约485TWh增至2030年的约950TWh。在这些地方，消费者和环保倡导者拒绝让科技巨头将气候责任当作品牌营销或一系列会计把戏。效率提升往往触发反弹效应：当技术变得更为高效、使用成本更低时，总消费量往往增加而非减少，最终加剧资源需求和环境影响。在AI和数据中心的背景下，在不限制总体增长的情况下让计算"更绿色"，只会加速而非减少能源、水和土地的使用，即使以碳信用为抵——而这些碳信用往往存在虚假。对许多佐治亚居民来说，这些原本只是抽象的联系。现在，我们正在实时目睹自己的水、土地和税款如何被用来支持除这里之外各地的AI使用。如果放任其继续，我们作为个人、社区、父母、员工、租户、房主和公民，在短期内都将看到自己的生活受到负面影响。

**我们能做什么？**

10a Labs的一个名为"数据中心观察"（Data Center Watch）的研究项目追踪了全美范围内对数据中心开发的基层反对活动，报告显示截至2026年初，49个州已有超过800个活跃反对团体在组织行动，仅在2026年第一季度，就有约1300亿美元的数据中心项目通过社区会议、教室、地方政策制定以及由往往首当其冲承受气候影响的人群（原住民社区、黑人社区和其他有色人种社区）领导的倡导活动而被阻止或延迟。很明显，社区正在反击，我们应该对此保持关注。

我们的关键问题是：作为计算专业人员，我们如何支持这一基层努力。我从那些已经以截然不同的方式使用计算技术的人身上获得希望——与环境正义团体并肩工作的实践者，利用技术不是为了掠夺性产业目标，而是为了真正的公共利益。这不是一场新的斗争：几十年前，社区反抗垃圾填埋场只设在黑人社区；现在我们看到类似的战斗正在围绕数据中心选址和地方资源枯竭展开。有意义的变革需要超越技术优化的集体行动，将消费者、政策制定者和社区组织团结起来，迫使行业转变。现在需要的，是那些有道德担当的人，愿意在每一个层面引导计算和AI的方向。那么能做什么呢？一些现有努力指出了可能的路径：

?**社区治理的、基于地方的计算管理**：直接合作模式展示了社区治理的、基于地方的AI在实践中可以是什么样子。例如，在五大湖地区的STRONG Manoomin集体与联邦认可的奥吉布韦部落合作，开发传感和AI系统以保护湿地并维护部落主权，利用数据进行管理、倡导和文化恢复，而非仅仅作为基准。在Brunswick，青少年和研究者共同部署水位传感器、气候课程和洪水模型，服务于正在经历洪水风险上升的社区。在这两种情况下，计算都嵌入在地方知识和生活经验中，服务于社区韧性而非掠夺性创新。

?**原住民主导的技术与祖先管理**：在夏威夷，Purple Mai'a基金会立足于原住民知识、计算与创业的交汇点，与夏威夷原住民青年和社区共同开发技术和生态系统以恢复和保护生态系统。其项目培养新一代以祖先管理为基础的技术人员。"夏威夷共和国"（Nation of Hawaii）也利用传感器、映射工具和联网基础设施来监测和保护āina（土地）免受过度开发。在近期一个名为"Build4'āina"的活动上，来自大型科技公司的计算专业人员、学术计算研究者以及当地艺术家和实践者齐聚一堂，构建AI和传感系统以直接支持社区保护、传统粮食生产和社区行动，最终向州政府机构演示了这些系统。

?**面向开发者的碳透明度与素养**：如GreenPT和CodeCarbon等工具可以帮助开发者看到AI工作负载的资源成本，挑战计算零影响的幻觉。

这些努力现在就需要更多的参与。

每位计算专业人士都肩负着责任，推动人工智能从提取性基础设施转向社区治理系统，将AI打造为韧性工具、土地管护工具和自我决定工具，而非伤害工具。

**夏威夷的过去为AI的未来提供启示**

我以历史的警示和对共同未来的希望愿景作为结语。我的族人（夏威夷原住民）有一句谚语，几乎所有孩子都会学到：I Ka Wā Ma Mua, I Ka Wā Ma Hope——未来在过去之中。其他原住民文化将这一理念描述为"向后走向未来"——即相信过去的经历、传统、祖先知识和智慧将引导我们今天做出前瞻性和公正的决策。

我的波利尼西亚祖先在一千多年前航行跨越太平洋抵达夏威夷群岛，并建设了非凡的全岛淡水（"wai"即淡水的含义，是环海岛屿上最重要的资源）水利工程，称为ahupua'a，以维持生计。他们建立了一套名为Kānāwai的法律体系，确保了以地方为基础的精细框架，涵盖食物生产、水资源保护和人民福祉。淡水溪流即是生命，也是财富——称为waiwai，意为"水量丰富"——财富的衡量标准不是索取或积累，而是水能支持所有人的能力。在其鼎盛时期，这一系统满足了超过70万人的需求，而今天，夏威夷大部分食物依赖进口，夏威夷群岛及其人民正面临气候恶化的巨大风险。

夏威夷从一个自给自足的、拥有千年历史的先进主权国家，转变为一个被征服的状态，生活成本在美国最高，且面临严峻的食物和水资源不安全局面，这一复杂的历史中有一个特定时期与我们当下的处境相呼应。

1840年，水作为公共资源信托被编入成文法律。即使在糖料种植园不断扩张、外国投资者利润凌驾于当地关切之上时，一套监管体系仍在运作，通过大型沟渠和基础设施建设来监管水资源提取，确保小农能够与庞大的糖料种植园共同获得用水。各地区的水务专员负责权衡影响、安排取水时间并防止资源的完全封闭。该体系植根于夏威夷的价值观，强调为子孙后代延续土地和水资源，以及当地知识——水循环影响着从野火频率到渔业和花环制作的一切。破坏将伤害所有人；水是公共信托，而非商品。我自己的祖先就是当时负责水管理仲裁的委员会成员之一，他们听取农民、种植园代表和长期居民的口头证词，以确保公平使用。通常，溪流改道工程使小农受益，他们可以利用糖料种植园建设的大型基础设施项目。夏威夷王国在这一时期利用糖料种植园的税收建设公共设施，教育民众，支付道路、学校和医院的费用，确保公共信托。

然而，这一健全的公共信托框架在五十年后因君主制被推翻而崩溃，糖料种植园领导人得到美国海军陆战队的支持，急于利用全球历史的动荡时期，搭乘工业化的快车谋取巨额利润。几乎所有岛屿水资源的权利被"五大公司"集中掌控——这些公司的创始人是传教士家族和其他商人的后裔——权力从社区管护手中被夺走。糖产量飙升，水资源变得稀缺（生产一磅糖大约需要1000升水）。到种植园最终关闭时，已深入20世纪，水和土地早已被破坏。如今，夏威夷大部分食物依赖进口，改道溪流的遗产依然笼罩着这些岛屿。

我从这段历史中看到警告，同时也看到治理AI的指引。夏威夷五大公司整合了糖业的基础设施——该产业赖以生存的土地、水、金融和交通——同时也掌握了将公共资源导向私人利润的权力。如今超大规模算力运营者正在整合人工智能的建设和交付基础设施。截至2025年底，超大规模运营商控制了全球近一半的数据中心容量，而仅亚马逊、微软和谷歌就占据了超大规模容量的约五分之三。危险不仅在于集中本身，而在于控制基础设施使其所有者能够控制上游：能源、水、土地、公共投资，以及社区参与AI经济的基本条件。随着这种控制力的集中，关于公共资源的决策逐渐远离承受其后果的社区。正如种植园改道溪流以最大化产量却让社区干旱，今天的科技巨头将能源、水和公共资源转向喂养自身系统。如果我们以糖业夺取水资源的方式来建设AI——提取性、集中化、无视社区声音——我们将继承同样的稀缺、不平等和失权遗产。但如果我们将AI视为wai——属于土地、水和空气的公共信托——我们可以开辟一条不同的道路。

英裔美国计算机科学家和技术企业家吴恩达说过："AI是新的电力。"我不同意。AI是水，AI是wai。字面意义上，因为我们在数据中心将水转化为计算；比喻意义上，AI和水一样，应该是公共资源信托，人人可用。在夏威夷语中，waiwai同时意味着水和真正的财富。AI可以成为waiwai——共享的丰盈。为了避免重蹈夏威夷历史的覆辙，我们作为计算专业人士必须赋权并与社区合作，尤其是原住民社区，他们世代守护着水资源和其他关键资源，重新构想这些系统，利用这个对AI影响认识的非凡时刻，为所有人建设更美好的未来。

Josiah Hester（[e-mail]）是美国佐治亚理工学院交互式计算与计算机科学副教授，位于美国亚特兰大，佐治亚州。